[研究]曹植「洛神賦」原文和白話譯文
2026-10-13
洛神賦
作者：三國時代，曹植
黃初三年，余朝京師，還濟洛川。古人有言，斯水之神，名曰宓妃。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，遂作斯賦。其辭曰：
余從京域，言歸東藩。背伊闕，越轘轅，經通谷，陵景山。日既西傾，車殆馬煩。爾乃稅駕乎蘅皋，秣駟乎芝田，容与乎陽林，流眄乎洛川。于是精移神駭，忽焉思散。俯則末察，仰以殊觀，睹一麗人，于岩之畔。乃援御者而告之曰：“爾有覿于彼者乎？彼何人斯？若此之艷也！”御者對曰：“臣聞河洛之神，名曰宓妃。然則君王所見，無乃日乎？其狀若何？臣愿聞之。”余告之曰：“其形也，翩若惊鴻，婉若游龍。榮曜秋菊，華茂春松。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，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。遠而望之，皎若太陽升朝霞；迫而察之，灼若芙蕖出淥波。襛纖得衷，修短合度。肩若削成，腰如約素。延頸秀項，皓質呈露。芳澤無加，鉛華弗御。云髻峨峨，修眉聯娟。丹唇外朗，皓齒內鮮，明眸善睞，靨輔承權。瑰姿艷逸，儀靜体閒。柔情綽態，媚于語言。奇服曠世，骨像應圖。披羅衣之璀粲兮，珥瑤碧之華琚。戴金翠之首飾，綴明珠以耀軀。踐遠游之文履，曳霧綃之輕裾。微幽蘭之芳藹兮，步踟躕于山隅。于是忽焉縱体，以遨以嬉。左倚采旄，右蔭桂旗。壤皓腕于神滸兮，采湍瀨之玄芝。余情悅其淑美兮，心振蕩而不怡。無良媒以接歡兮，托微波而通辭。愿誠素之先達兮，解玉佩以要之。嗟佳人之信修，羌習禮而明詩。抗瓊珶以和予兮，指潛淵而為期。執眷眷之款實兮，懼斯靈之我欺。感交甫之棄言兮，悵猶豫而狐疑。收和顏而靜志兮，申禮防以自持。于是洛靈感焉，徙倚彷徨，神光离合，乍陰乍陽。竦輕軀以鶴立，若將飛而未翔。踐椒涂之郁烈，步蘅薄而流芳。超長吟以永慕兮，聲哀厲而彌長。爾乃眾靈雜遢，命儔嘯侶，或戲清流，或翔神渚，或采明珠，或拾翠羽。從南湘之二妃，攜漢濱之游女。歎匏瓜之無匹兮，詠牽牛之獨處。揚輕褂之猗靡兮，翳修袖以延佇。休迅飛鳧，飄忽若神，陵波微步，羅襪生塵。動無常則，若危若安。進止難期，若往若還。轉眄流精，光潤玉顏。含辭未吐，气若幽蘭。華容婀娜，令我忘餐。于是屏翳收風，川后靜波。馮夷鳴鼓，女媧清歌。騰文魚以警乘，鳴玉鸞以偕逝。六龍儼其齊首，載云車之容裔，鯨鯢踊而夾轂，水禽翔而為衛。于是越北沚。過南岡，紆素領，回清陽，動朱唇以徐言，陳交接之大綱。恨人神之道殊兮，怨盛年之莫當。抗羅袂以掩涕兮，淚流襟之浪浪。悼良會之永絕兮。哀一逝而异鄉。無微情以效愛兮，獻江南之明璫。雖潛處于太陽，長寄心于君王。忽不悟其所舍，悵神宵而蔽光。于是背下陵高，足往神留，遺情想像，顧望怀愁。冀靈体之复形，御輕舟而上溯。浮長川而忘返，思綿綿督。夜耿耿而不寐，沾繁霜而至曙。命仆夫而就駕，吾將歸乎東路。攬騑轡以抗策，悵盤桓而不能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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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篇總結：〈洛神賦〉究竟在說什麼？
可以把整篇故事理解成五個階段：
第一階段：偶然相遇
曹植返程途中在洛水邊休息，意外看見美麗非凡的洛神。
第二階段：一見傾心
曹植被洛神的美貌、姿態與氣質深深吸引，想向她表達愛意。
第三階段：互相傳情
雙方似乎都有好感，也以玉佩等信物表達心意，但彼此仍有所顧慮。
第四階段：人神分離
洛神道出人神殊途的遺憾，最後不得不離去，兩人無法相守。
第五階段：思念不已
曹植不斷回望、尋找洛神，徹夜難眠，最後雖然啟程，內心仍然不捨。
這篇文章最深刻的意境，不只是描寫美女，而是描寫一場無法實現的愛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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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話譯文
AI
黃初三年（西元 222 年），我前往京城朝見皇帝，回程時渡過洛水。古人傳說，洛水的水神名叫宓妃。我受到宋玉向楚王描述巫山神女的故事啟發，於是寫下了這篇賦。
我從京城出發，準備返回東方的封地。一路上，背向伊闕，越過轘轅山，經過通谷，翻越景山。這時太陽已經西斜，車子走得疲累，馬匹也已經疲倦。
於是，我在長滿杜蘅香草的水岸邊停下車子，讓四匹馬在長滿香草的田野裡吃草休息。我悠閒地徘徊在樹林之間，目光隨意地眺望洛水。
就在這時，我的精神突然受到震撼，心神恍惚，思緒一下子飄散開來。低頭時還沒有察覺什麼，抬頭一看，卻發現了令人驚豔的景象：只見一位美麗的女子，站在岩石旁邊。
我拉住車夫問道：「你看見那邊的女子了嗎？她究竟是什麼人？怎麼會美麗到這種地步！」
車夫回答：「我聽說黃河、洛水一帶的水神之中，有一位名叫宓妃。那麼，您看見的莫非就是她嗎？她究竟長什麼樣子？我也很想聽您描述。」
我告訴他：
「她的身影輕盈飄逸，就像受到驚嚇而飛起的天鵝；身姿柔美婉轉，就像在水中悠游的蛟龍。她的光彩像秋天的菊花一樣明亮，容貌又像春天的青松一樣繁盛美好。
她時隱時現，彷彿輕柔的雲朵遮住月亮；她飄然的身姿，又像流風吹動雪花，使雪花在空中迴旋飛舞。
遠遠看她，就像朝霞中升起的太陽，明亮而潔白；走近仔細觀看，又像一朵鮮豔的荷花，從清澈的水波中盛開。
她的身材豐滿與纖細恰到好處，高矮比例也十分勻稱。肩膀像經過精巧雕琢般秀美，腰肢纖細，就像用白色絲帶輕輕束住。她的脖子修長優美，頸項潔白細緻，白皙的肌膚自然展露。
她身上帶著自然的芳香，不需要額外塗抹香膏，也不需要使用脂粉化妝。她的髮髻高聳優雅，眉毛修長而彎曲。嘴唇紅潤明亮，牙齒潔白整齊；眼睛明亮動人，眼神靈活有神，臉頰上的酒窩更增添了迷人的魅力。
她的姿態高貴絕美，氣質超凡脫俗。舉止安詳沉靜，身體姿態從容優雅。她的感情柔和細膩，神態溫婉動人，就連說話的聲音和語氣，都帶著迷人的魅力。
她穿著世間罕見的華美服裝，身材與骨相優美得彷彿是照著最理想的畫像描繪出來的。她披著閃耀華麗的絲羅衣裳，佩戴著美麗的玉石飾物。
她頭上戴著金色與翠綠色的首飾，身上點綴著明亮的珍珠，使整個人更加光彩奪目。她腳穿繡有精美花紋的鞋子，身後的裙裾輕柔飄動，像薄霧般輕盈。
她身上散發出淡淡的蘭花香氣，在山邊緩步徘徊，姿態優雅迷人。
接著，她忽然舒展身姿，自由自在地遊玩嬉戲。她左邊倚靠著彩色的旗幟，右邊有桂木製成的旗幡為她遮蔭。
她在洛水岸邊露出潔白的手臂，伸手採摘急流與水灘之間的靈芝般的仙草。
我深深愛慕她的善良與美麗，心情激動不已，無法平靜下來。
可是，沒有合適的人可以替我們牽線傳情，於是我只能寄託於微微流動的水波，希望它能替我傳達心意。
我希望自己真誠的心意能先傳達給她，便解下身上的玉佩，想把它送給她，作為表達愛意的信物。
唉！這位佳人確實美麗非凡，而且懂得禮節，熟悉詩書，具有高雅的教養。
她舉起美玉作為回應，接受了我的心意，並指著幽深的水潭，與我約定相會的地方。
我懷著深切而真摯的愛意，卻又擔心這位神靈會不會欺騙我。
我想起古代鄭交甫遇見漢水女神的傳說：鄭交甫曾得到女神的玉佩，後來玉佩卻突然消失。因此，我心中感到惆悵，猶豫不決，難以完全相信眼前的一切。
於是，我收起愉悅的表情，讓心情平靜下來，並更加謹慎地遵守禮節，以約束自己的言行。
這時，洛水女神感受到了我的心意。她在原地徘徊，猶豫不定，身上的神光忽明忽暗，時而出現，時而隱沒。
她輕輕挺起身軀，像仙鶴般優雅地站立著，彷彿即將飛起，卻又還沒有飛走。
她走過散發濃郁香氣的花草小路，又漫步在長滿杜蘅的草叢間，所到之處都留下淡淡的芳香。
她發出悠長的吟唱，表達深深的思念與愛慕。那歌聲哀婉而清亮，越傳越遠，久久不絕。
接著，許多神靈紛紛聚集而來，呼喚自己的同伴與朋友。有的在清澈的水流中嬉戲，有的在神仙居住的水洲上飛翔，有的採集閃亮的珍珠，有的拾取翠綠美麗的羽毛。
陪伴她的，有湘水中的娥皇、女英兩位女神，也有漢水岸邊的仙女。
她們感嘆著匏瓜星孤單無伴，也吟詠著牛郎獨自居住、與織女隔河相望的寂寞。
洛神輕輕揚起柔軟飄逸的衣裙，又用長長的衣袖遮掩身影，久久站立，姿態迷人。
她的動作比飛翔的野鴨還要輕快，來去飄忽，宛如真正的神仙。她在水面上輕盈地行走，羅襪彷彿掠過水波，帶起細微的水霧。
她的動作沒有固定的規律，時而看起來像是站立不穩，時而又顯得安然自若；她的前進與停留難以預測，彷彿要離去，卻又像隨時會回來。
她轉動眼波，目光流轉，眼神明亮動人，玉一般的臉龐散發著潤澤的光彩。
她似乎想要開口說話，卻還沒有吐出言語，呼吸間已散發出幽蘭般的清香。
她的容貌與身姿如此柔美婀娜，使我著迷到連吃飯都忘記了。
這時，掌管風的神靈屏翳收起了風，掌管河川的神靈川后也讓水面恢復平靜。河神馮夷敲響鼓聲，女媧則唱起清亮的歌曲。
身上有花紋的魚兒躍出水面，像是在提醒出行的隊伍準備啟程；玉鈴製成的車飾發出清脆的聲響，伴隨著隊伍一起出發。
六條神龍整齊地並列著頭部，拉著華麗的雲車緩緩前行。巨大的鯨魚與鯢魚躍動著，護衛在車輪兩旁；各種水鳥在空中飛翔，充當護衛。
洛神的隊伍越過北邊的水洲，經過南邊的山岡。她轉過潔白修長的脖子，回頭望向我，終於輕啟紅唇，慢慢說出了彼此相交的心意。
她感嘆道：
「遺憾的是，人與神終究走在不同的道路上；令人哀怨的是，即使正值青春美好的年華，我們也無法真正相伴。」
她舉起絲羅衣袖遮住臉龐，眼淚卻不斷流下，打濕了衣襟。
她悲傷地感嘆，這場美好的相遇恐怕將永遠結束；只要一旦離去，我們就會身處不同的世界，再也難以相見。
她又說：
「我沒有其他的信物可以用來表達愛意，就獻上一只來自江南、明亮美麗的玉耳飾吧。
即使我將隱居在幽深的神界，仍然會長久地把心意寄託在您身上。」
忽然之間，我再也看不清洛神究竟去了哪裡。她的神光消失在夜色之中，讓我感到無比惆悵。
於是，我登上高處，離開原來的地方。雖然我的腳步已經往前走了，心神卻仍然停留在洛神身上。
我滿腦子都是她的身影，不斷回想剛才的相遇，頻頻回頭張望，心中充滿憂愁。
我希望她能再次顯現身影，於是乘上輕舟，逆著水流向上尋找。
我在漫長的河流上漂蕩，竟忘了該何時返回，思念之情綿延不斷。
到了夜裡，我仍然心神不寧，輾轉難眠。就這樣一直熬到天亮，身上甚至沾滿了夜間凝結的濃霜。
最後，我命令僕人準備車馬，打算踏上返回東方封地的路程。
我握住駕馭馬匹的韁繩，舉起馬鞭，準備出發。
然而，我的內心依然充滿惆悵，忍不住在原地徘徊，遲遲不願離去。即使已經到了該回家的時候，我的心卻仍然留在洛水邊，留在那位美麗的女神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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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完)
